據悉，美國最高法院日前裁定美國政府大規模關稅政策越權違法后，包括聯邦快遞、戴森、博士倫等多家知名企業在內的逾千家美國公司向美國國際貿易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政府退還已繳納的關稅款項。
與此同時，美國關稅政策引發國際社會廣泛批評。多國學者表示，美國關稅政策在法律依據與實施方式上的頻繁變動，令全球貿易環境陷入更深層次的不確定性。
美國國內圍繞關稅政策的角力，背后是哪些力量的博弈？美國關稅政策可能走向如何？全球其他經濟體將面臨怎樣風險？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教授韋宗友、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員楊子榮與本報分享了他們的觀察與觀點。
肆意加稅受限，或陷 " 貓捉老鼠 " 博弈
美國國內各方圍繞關稅政策的角力涉及法律、政治等多個層面，主要源自府院之爭與政商對立
【觀察】
近日，美國最高法院公布裁決，認定美國《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沒有授權總統大規模征收關稅。此后，美國政府確認終止實施此前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推出的相關關稅措施，并宣布依據《1974 年貿易法》第 122 條，對來自所有國家和地區的商品加征 15% 的關稅。
美國《華盛頓郵報》發文稱，美國最高法院裁決美國政府緊急關稅政策無效，結束了一個經濟不確定性的 " 篇章 "，同時也開啟了另一個不確定性的 " 篇章 "。
美國《紐約時報》表示，自 2025 年以來，美國激進且反復無常的關稅威脅已讓盟國關系緊張、全球市場動蕩，美國企業和消費者更是被迫承擔部分進口關稅成本。
【點評】
韋宗友：美國最高法院的裁決，核心是裁定美國政府此前加征關稅的行為缺乏法律基礎和法律授權，具體有兩方面意義：
一是美國政府此前依據所謂《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的全球基準關稅，包括對等關稅，都將失效。同時，以芬太尼問題為借口，向相關國家加征的 10% 到 25% 的關稅，也被宣布無效。
二是美國最高法院的裁決意味著，在關稅等問題上，行政部門的權力受到約束。加征關稅的權力被重新移交給美國國會，只有通過美國國會相關立法，美國政府才能名正言順地加征關稅。
這份裁決發布之后，美國政府表示將依據《1974 年貿易法》第 122 條，征收 " 全球進口關稅 "。此外，美國總統近日發布的 2026 年國情咨文也提到相關議題，宣稱關稅運作良好，并對美國最高法院的裁決進行抨擊。
后續，雙方可能陷入 " 貓捉老鼠 " 的博弈。美國最高法院的裁決雖然能對美國政府加征關稅形成約束、制造障礙，但目前看來，美國政府的關稅政策并未因此轉向，后續仍可能依據其他所謂的法律或尋找其他借口，繼續推行加征關稅的政策。
楊子榮：美國國內各方圍繞關稅政策的角力涉及法律、政治等多個層面，主要源自兩方面博弈：
一是府院之爭，具體體現為美國政府和美國國會之間的權力爭斗以及共和、民主兩黨的政治撕裂。一方面，美國政府試圖通過加征關稅來增加財政收入、推動制造業回流，而美國憲法將征稅權明確劃歸國會。此次裁決的核心爭議正在于，美國政府是否有權繞過國會，直接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征收全球性關稅；另一方面，盡管共和黨內部也有關于關稅推高美國物價、加劇通脹進而影響選票的擔憂，但整體仍然支持美國政府的關稅政策，而民主黨則普遍抨擊關稅政策，尤其擔心加征關稅將使美國與盟友關系趨于緊張。
二是政商對立，主要表現為美國政府和美國企業之間的利益錯位。盡管美國政府多次表示關稅由外國出口商承擔，但多項研究表明，加征的關稅實際上主要由美國企業和消費者承擔，眾多美國企業利益受損，面臨巨大壓力和不確定性。紐約聯邦儲備銀行數據顯示，在 2025 年的大部分時間里，美國企業和消費者承擔了關稅帶來的逾 90% 成本。
政策混亂疊加，企業獲得退稅遙遙無期
美國政府試圖采取其他所謂 " 補救措施 " 來強行推行其對全球其他國家加征的不合理關稅，將為美國未來在關稅和對外貿易政策方面的混亂打開新的閘門
【觀察】
有分析指出，美國政府目前依據《1974 年貿易法》第 122 條實施的關稅措施，帶有鮮明的臨時性特征，需在數月內獲得美國國會批準才能長期維持，這種安排不僅沒能緩解市場焦慮，反而讓全球市場的不確定預期進一步加劇。
此外，企業能否順利獲得退稅是各方關注的另一焦點。據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的預算模型測算，美國最高法院關稅終裁涉及的退稅金額達 1750 億美元。美國進口商與政府可能將圍繞退稅展開曠日持久的斗爭。
美國《華爾街日報》網站刊文稱，退稅流程尚不清晰，可能耗費很長時間。樂觀預期認為，退還關稅需要一年或兩年時間，而悲觀預測則要耗時更長。
英國伯明翰大學國際經濟地理學教授約翰 · 布賴森認為，隨著美國最高法院裁決可能引發的關稅退稅訴求，美國政府將面臨雙重壓力：一是關稅征收與退稅流程本身產生的行政成本，二是隨之而來的法律糾紛和財政壓力。
【點評】
韋宗友：與美國政府此前加征關稅不同，根據《1974 年貿易法》第 122 條，新關稅最多只能持續 150 天，除非美國國會批準延期。目前來看，美國政府這項新的行政令存在兩方面問題：
一是以此為由加征關稅在法律上是否成立本身就存疑。
二是即便依據該法律加征新關稅，有效期也只有 150 天。超過這個期限，就必須得到美國國會批準才能延長。
美國政府試圖采取其他所謂 " 補救措施 " 來強行推行其對全球其他國家加征的不合理關稅。但這種做法勢必引發新的法律訴訟，而且其法律基礎更不牢靠。這無疑將為美國未來在關稅和對外貿易政策方面的混亂打開新的閘門。
此外，美國最高法院此前并未就政府是否必須退款作出明確裁決，相關問題將由美國國際貿易法院處理。隨著大量美國企業以及部分國外企業發起訴訟，要求退還加征關稅，美國政府或將為此耗費大量財力、人力、精力。
楊子榮：后續，美國關稅政策調整雖對部分企業存在邊際利好，即符合條件的企業可能獲得退稅，但實際落地過程中面臨諸多阻礙，整體形勢并不明朗。
首先，退稅流程可能漫長且存在財政阻力。企業要獲得退稅需經過復雜的訴訟流程，即便最終勝訴，回款周期也會拉得很長。更關鍵的是，關稅收入是美國政府財政的重要收入來源，2025 財年美國政府債務上升幅度放緩，很大程度上便得益于關稅收入的支撐。在當前債務高企的背景下，美國政府缺乏主動退稅的動力，大概率會采取 " 拖字訣 "，導致企業退稅前景不明。
其次，中小企業難以承受長期等待的壓力。當前美國利率仍處于相對高位，很多中小企業本身現金流脆弱，長期的訴訟周期和回款延遲，容易導致其資金鏈斷裂，無法撐到退稅落地的時刻。
此外，美國關稅政策調整還將產生預期混亂與稅制混亂等問題。原有關稅被裁定違法后，美國政府又急于推出新的關稅，反復多變的政策讓企業難以形成穩定預期，無論在日常經營還是長期投資規劃上，都面臨諸多困擾。
不確定性加劇，各國多舉措減少對美依賴
包括美國盟友在內的世界多國都在加速采取多元化舉措減少對美依賴，以弱化美國關稅政策的負面影響，全球貿易格局面臨深刻調整
【觀察】
歐盟委員會日前發表聲明，要求美方就最新關稅措施作出 " 完全清晰 " 的說明，同時警告不可預測的關稅政策將嚴重破壞全球市場信心。
據日本共同社報道，圍繞美國政府就關稅政策的最新表態，日本自民黨稅制調查會長小野寺五典日前表示，國際社會可能會加速遠離美國。
巴西、墨西哥等拉美經濟體對美國關稅政策動向保持警惕。拉加經委會執行秘書薩拉薩爾—希里納奇斯表示，美國貿易政策的深刻變化已重塑全球貿易格局。拉美經濟體應加快與歐盟、中國、印度、東盟、海灣國家及非洲等伙伴的合作。
美國彭博社日前發文稱，美國關稅政策不確定性促使非洲減少在貿易結算中使用美元，非洲企業正探索更多使用本幣和其他國家貨幣。
【點評】
楊子榮：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相關關稅違法，雖在法理層面對美國政府的關稅政策形成一定約束，但在美國國內政治撕裂的背景下，無法從根本上改變美國關稅政策反復無常、進入高度不確定性階段的趨勢。此外，美國經濟金融領域表面平穩，實則暗藏風險，一旦出現波動，也將進一步加劇政策搖擺。
美國關稅政策的不確定性將給世界各國以及全球貿易帶來多重沖擊：一是作為全球最大經濟體，美國赤裸裸的貿易保護主義行徑以及將本國利益凌駕于國際法和國際規則之上的妄為，嚴重破壞全球貿易規則的公信力，將給全球貿易、投資以及金融市場帶來巨大風險；二是美國一意孤行強征關稅，人為割裂供應鏈、增加貿易成本，將阻礙貿易和投資的自由流動。
對此，世界各國采取多種舉措加以應對，包括更堅定地推進貿易多元化、加強區域與多邊合作、探索本幣結算以降低對美元的依賴等。同時，各國在與美國進行貿易談判時或將更傾向于多元自主的策略。
韋宗友：美國將經貿問題政治化、武器化、工具化，是對以世界貿易組織為核心的全球貿易體系的嚴重沖擊。
根據美媒報道，美國政府正考慮以 " 國家安全 " 為由，對大型電池、鑄鐵及鐵制配件、塑料管道、工業化學品以及電網和電信設備等行業加征新一輪關稅。新的關稅如果落地，不僅將對全球貿易造成干擾，也將使美國相關企業面臨更多損失。
面對美國肆意揮舞的 " 關稅大棒 "，相關國家紛紛采取應對舉措。例如，歐洲議會國際貿易委員會此前表示，已考慮推遲歐美貿易協定投票；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于 2026 年初正式簽署自由貿易協定。可以看到，包括美國盟友在內的世界多國都在加速采取多元化舉措減少對美依賴，以弱化美國關稅政策的負面影響，全球貿易格局面臨深刻調整。（本報記者 嚴瑜）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 年 03 月 03 日 第 10 版）
